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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的南昌还闷得像蒸笼,新生报到那几天,宿舍楼里拖箱子的轱辘声从早响到晚。我们寝室四个人,三个已经到了,就剩靠门那个铺位空着。辅导员在群里发过名单,那个空铺位的名字叫阿依努尔·买买提,新疆喀什人。说实话,当时我们仨都没当回事,觉得无非就是又来一个室友,铺床、放行李、打个招呼,完事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"又来一个室友"会让我们整个大一的记忆彻底改写了。
那是报到第二天的傍晚,天还没黑透,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跟着是行李箱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。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们仨正各自瘫在床上刷手机,谁也没抬头。
"大家好。"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点喘息。
我翻了个身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姑娘。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,背着个硕大的登山包,手里还拖着两个行李箱——不是那种带轮子的拉杆箱,是那种老式的大铁皮箱,看着就沉。她皮肤偏深,眉眼深邃,高鼻梁,头发编成很多根细辫子,扎成一个低马尾,额头上全是汗。
"你是……阿依努尔?"下铺的林晓梅先反应过来,坐直了身子。
"对,叫我阿依就行。"她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眼睛弯成月牙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们仨目瞪口呆的事——她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卸下来,往地上一放,又弯腰去提那两个铁皮箱。我们这才注意到,她的手上有茧子,虎口那一块磨得发红。
"你一个人来的?"我对面的上铺,赵雨彤探出半个身子问。
"嗯,坐火车来的。"
"火车?"林晓梅重复了一遍,"从喀什到南昌?"
"对,三天两夜。"
寝室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三天两夜。从新疆最西边到江西南昌,直线距离四千多公里。绿皮火车,硬座。
我后来才知道,她买的是最便宜的那趟车,K字头,没有空调,只有头顶几个摇头扇。九月的新疆白天还热,火车一过河西走廊,夜里就凉得要命。她带了件薄羽绒服,裹着睡了两晚。第三天下午到南昌,出站的时候腿肿得鞋子都快脱不下来。
但这些是后话了。
当时林晓梅第一个跳下床,帮她把箱子往铺位旁边挪。赵雨彤也赶紧从床上爬下来,问她吃没吃饭。我慢了半拍,但也赶紧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收了收,给她腾出放行李的空间。
阿依一边道谢一边开始收拾。她的动作很快,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样子。铺床单、套被罩、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,有条不紊。我注意到她带的东西里有一小袋葡萄干,还有几块巴掌大的馕,用保鲜膜包着,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最上层。
"你吃这个?"林晓梅好奇地指着馕问。
"路上吃的,还剩两块。"阿依拿起一块递给她,"尝尝?我妈自己打的。"
林晓梅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:"这个好吃啊!跟外面卖的不一样。"
阿依笑了:"自己家种的麦子,自己烤的,当然不一样。"
那天晚上我们四个第一次正式聊天。寝室里没装空调,窗户开着,外面是南昌九月黏糊糊的热风。阿依盘腿坐在床上,讲她从喀什到南昌的这三天。
她说第一天上车的时候,旁边坐了个大爷,一路跟她聊天。大爷问她是哪族的,她说维吾尔族。大爷就说,好啊好啊,新疆来的,那你们那儿羊肉串肯定好吃。她说是的,然后大爷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去过一次乌鲁木齐,说那时候的二道桥多热闹。两个人一路聊,从羊肉串聊到喀什的老城,聊到大爷年轻时候的故事,聊到阿依说她高考完那个暑假帮家里收麦子,晒得脱了一层皮。
"你高考完还收麦子?"赵雨彤惊讶地问。
"嗯,家里十几亩地呢,不收就烂在地里了。"阿依说得轻描淡写,"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。"
我们仨互相看了一眼。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在干嘛?在家吹空调追剧,偶尔被我妈骂两句不干活。林晓梅去旅游了,赵雨彤上了半个月雅思班。而阿依,在收麦子。
"那你成绩挺好的啊,"林晓梅说,"收麦子还能考上这学校。"
"也没什么,就是笨鸟先飞吧。"阿依摆摆手,"高三那一年我每天五点起床背书,晚上十二点睡。我妈说我那段时间瘦了十斤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新疆和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,她每天五点起床的时候,喀什的天还没亮。
那天晚上聊到很晚。南昌的夜风里带着樟树的味道,阿依讲了很多关于喀什的事。她说她家住在老城区,房子是土黄色的,巷子很窄,两辆电动车错车都要小心。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去大巴扎,那里什么都有,卖馕的、卖烤肉的、卖英吉沙小刀的,空气里永远是孜然和烤包子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说她奶奶还在老家,不会说普通话,每次打电话都要她爸翻译。
"你奶奶没来过南昌?"我问。
"她没出过喀什。"阿依说,"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疏附县,坐马车去的。"
这句话让我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我奶奶住在隔壁市,高铁四十分钟。阿依的奶奶,一辈子没出过县城。
后来我们慢慢熟了,我发现阿依身上有一种我们仨都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种特别扎实的劲儿。不是那种喊口号的"努力",是渗透在生活细节里的。
比如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,不管前一天晚上聊到多晚。洗漱完就去操场跑两圈,回来背单词。她的单词本是用废旧作业本自己钉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,有些单词旁边还画了小图帮助记忆。
比如她从来不浪费粮食。食堂打饭她总是吃多少打多少,盘子刮得干干净净。有一次林晓梅剩了半碗粥没喝,她顺手拿过去喝了,说"倒了可惜"。林晓梅当时有点不好意思,后来也慢慢改了这个习惯。
比如她特别会过日子。她的洗漱用品是最便宜的那种,但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买衣服基本只去学校后门那个夜市,二三十块钱一件,穿得清清爽爽。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二,在我们四个人里最少。赵雨彤的生活费是三千,林晓梅的两千五,我的是两千。但我们仨花钱的速度,加起来可能都没她存钱的速度快。
"你怎么这么省啊?"有一次赵雨彤忍不住问。
阿依正在缝扣子——她外套上掉了一颗扣子,从她妈给她准备的小针线包里翻出线和扣子,自己缝。她说:"我爸一个人供我读书,不容易。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,一天两百块,风吹日晒的。我多省一块钱,他就少累一天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针线在手指间穿来穿去,特别稳。
赵雨彤不说话了。我后来知道,赵雨彤她爸是做生意的,家里有两辆车。林晓梅的爸妈都是老师。我爸妈开了一家小超市,不算富裕但也从没让我为钱发过愁。只有阿依,她爸在工地。
但阿依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。
大一上学期期中考试,我们专业高数挂了一大片。我考了六十七,林晓梅六十二,赵雨彤五十九——补考。阿依考了九十一。
成绩出来那天晚上,赵雨彤趴在床上哭。不是因为挂科丢人,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——每天晚上自习到十点,题也做了,课也听了,怎么还是不及格。
阿依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她只是从柜子里翻出她的笔记本,递给赵雨彤:"你看看我怎么做的,可能方法不太一样。"
赵雨彤翻开那本笔记,愣住了。
阿依的笔记不是抄老师的PPT,是她自己重新整理的。每一章她都会先画一个思维导图,把知识点串起来。然后每个公式她都写了推导过程,不是死记硬背,是搞清楚"为什么是这样"。最下面还有一栏,她标着"易错点",把常见的错误解法也写上去,用红笔圈出来。
"你这……"赵雨彤翻了几页,声音有点哑,"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?"
"每章大概三四天吧。"阿依说,"上课听不懂的地方我就回去看课本,课本看不懂就上网找视频,B站上有很多讲得好的。"
赵雨彤又哭了,这次是感动的。
从那以后,赵雨彤开始跟着阿依的节奏学。不是照搬她的笔记,是学她的方法——先理解再记忆,先框架再细节。期末的时候赵雨彤高数考了七十八,虽然不算高,但至少不用补考了。她请我们仨吃了顿麻辣烫,说这是她这学期最开心的一天。
阿依说:"你下次可以试试提前预习,上课效率会更高。"
赵雨彤说:"你别卷了行不行?"
阿依说:"不是卷,是方法。你方向对了,走路都比别人快。"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,寝室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那天是周末,我们四个都在寝室。赵雨彤的妈妈来南昌看她,带了一堆吃的,有卤味、水果、零食,塞了满满一大袋。赵妈妈是个热情的人,见谁都笑,拉着阿依问东问西。
"你们新疆是不是都住帐篷啊?"赵妈妈问。
阿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阿姨,我们住楼房。"
"哦哦,对对,现在肯定都住楼房了。"赵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"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,可能比较早了。"
气氛有点微妙。林晓梅赶紧岔开话题,问赵妈妈南昌的拌粉哪里最好吃。
但阿依没生气。她后来跟我说,这种问题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。有人说新疆人都是骑马上学的,有人说他们那边还在用牛车,有人说维吾尔族都信教所以不能跟汉族人一起吃饭。每次听到这些,她一开始会解释,后来发现解释不过来,就懒得说了。
"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?"我问她。
"不舒服啊,当然不舒服。"她正在削苹果,头也不抬,"但你能怎么办?打人吗?不能。吵架吗?没用。我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,让更多人知道新疆不是他们想的那样。"
"可是你一个人能改变多少人的想法?"
"一个是一个。"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一半,"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你走出去,你就是新疆。你做得好,别人就会说新疆人不错。你做得不好,别人就说你们新疆人就这样。所以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。"
我咬了一口苹果,没说话。
那句话的分量,我当时可能只感受到了一半。后来经历的事情越多,越觉得沉。
大一下学期,学校组织了一场民族文化节。各个学院出节目,我们学院往年都是唱歌跳舞凑一个,没什么新意。文艺委员找到阿依,问她能不能出一个新疆的节目。
阿依想了想,说可以,但她不想只跳一个舞。
"我想做一个展台,"她说,"不光是表演,是让大家真正了解新疆。"
文艺委员说好啊,你写个方案。
阿依真的写了。她用了一个星期,写了一份三页纸的方案。内容包括:新疆美食试吃(她联系了学校后门一家新疆餐厅,老板是她老乡,愿意提供馕和烤包子)、新疆风景照片展(她从家里发来了几十张喀什的照片,有雪山、有沙漠、有老城的巷子、有她家院子里的葡萄架)、民族服饰体验(她带了三套衣服过来,是她妈妈亲手做的)、还有一段简短的舞蹈表演。
方案交上去,学院通过了。
活动那天,阿依的展台是整个文化节人最多的。烤包子的香味飘出去十几米,排队的人绕了半个广场。照片展那边,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喀什的雪山和沙漠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。有个男生站在"慕士塔格峰"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好久,说"这真的是中国吗",阿依说"当然是中国,我身份证上写的清清楚楚"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服饰体验环节。阿依把那三套衣服摆出来,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绿色的,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。她教来体验的女生怎么戴小帽子,怎么系腰带。有个女生穿完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说"好漂亮啊",阿依说"你穿什么都漂亮,自信最重要"。
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,我们四个一起把东西搬回寝室。阿依累得话都不想说,但眼睛亮亮的。
"今天有多少人来着?"林晓梅问。
"展台那边大概三四百吧,跳舞的时候人更多。"赵雨彤翻着手机相册,"我拍了好多照片,回头发群里。"
阿依笑了笑,没说话。但我看到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,说"爸,今天好多人夸我们新疆好看"。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"那就好,那就好"。
大二那年,寝室里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,是慢慢积累的。就像水烧开,一开始只是冒几个泡,后来咕嘟咕嘟就翻了。
起因是赵雨彤谈恋爱了。
她男朋友是隔壁班的,叫刘洋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追了赵雨彤两个月,送花、送早餐、下雨天送伞,典型的教科书式追法。赵雨彤被感动了,答应了。
一开始大家都替她高兴。刘洋人不错,对赵雨彤也好,周末经常来寝室楼下等她,手里提着奶茶或者水果。阿依每次看到他,都会笑着打个招呼,说"又来啦"。
问题出在大二下学期。
那天晚上赵雨彤跟刘洋吵了一架,回来之后趴在床上哭。我们问怎么了,她不肯说。后来断断续续拼凑出来——刘洋跟她提了个要求,说周末想带她去见他爸妈。赵雨彤当然开心,觉得这是要被认可的意思。结果刘洋补了一句:"你那个室友是新疆的,到时候别带她一起啊,我爸妈……不太好说。"
赵雨彤当时就炸了。
"他说'不太好说'是什么意思?"赵雨彤红着眼睛,声音发抖,"不就是觉得阿依是维吾尔族,怕她去他家不自在吗?他直接说啊!拐弯抹角的!"
寝室里安静了。
阿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一页都没翻。
"你别哭了,"林晓梅拍拍赵雨彤的背,"这种人不值得。"
"不是他值不值得的问题,"赵雨彤抹了一把眼泪,"是他凭什么?阿依哪里不好了?她成绩比他好,人比他善良,比他努力一百倍。他凭什么嫌弃她?"
"他没嫌弃我。"阿依突然开口了。
我们都看向她。
"他只是……不太了解。"阿依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他爸妈可能也没见过维吾尔族的人,心里有点顾虑,正常的。"
"这还正常?"赵雨彤坐起来,"阿依你别替他说话!他那个态度就是歧视!"
"是歧视。"阿依点点头,"但歧视不是一天形成的,也不是一句话能改变的。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歧视,他觉得他只是在'为父母考虑'。"
"那你就不生气?"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生气。怎么不生气。但我生气的不是他,是他背后的那些东西。那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,是整个环境的问题。你跟他吵一架,他改了,他爸妈改不了。他爸妈改了,他七大姑八大姨改不了。这不是吵一架能解决的事。"
赵雨彤愣住了。
我也在想她说的话。阿依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遇到不公平的事,第一反应是愤怒,是反击,是"凭什么"。她也是愤怒的,但她会多想一步——为什么会这样?这个"凭什么"背后是什么?然后她不会把精力花在跟一个人较劲上,她会想,我能做什么让事情变好一点。
就像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走出去,你就是新疆。
后来赵雨彤还是跟刘洋分手了,但不是因为这件事。是因为后来发现刘洋跟另一个女生暧昧,被赵雨彤抓了个正着。分手那天赵雨彤反而没哭,很平静地说"早该分了"。
倒是阿依,听说之后说了一句:"也好,这种人配不上你。"
大二下学期还有一件事,关于钱的。
那年五一,我们四个商量着去旅游。林晓梅提议去厦门,说想去鼓浪屿。赵雨彤举双手赞成,我也觉得不错。阿依犹豫了一下,说"我就不去了吧,来回车费加住宿,得小一千呢"。
"一千块而已,"赵雨彤说,"我们AA,一人出一千二,够了吧?"
"不是一千块的问题,"阿依说,"是我这个月生活费已经花了一半了,再去旅游,下半月就得喝西北风。"
气氛有点尴尬。
林晓梅赶紧打圆场:"那要不……我们去近一点的地方?比如庐山?来回一天就够了,花不了多少钱。"
"庐山也行啊。"赵雨彤说。
阿依还是摇头:"庐山门票一百八呢,加上车费,也得三四百。我……"
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。
最后我们没去旅游。不是因为阿依去不起,是因为我们仨商量了一下,觉得不该让她有压力。赵雨彤说"等以后有钱了再去",林晓梅说"对,反正厦门又不会跑"。
但阿依心里过意不去。
过了几天,她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四个饭盒。"我请你们吃饭,"她说,"学校后门那家新疆餐厅,我老乡开的,今天打折。"
我们打开饭盒,里面是抓饭、烤包子、拌面,还有一小袋葡萄干。味道特别好,比外面那些新疆餐厅正宗多了。阿依说这是她老乡按家乡的做法做的,用的料都是从新疆寄过来的。
"这顿饭多少钱?"赵雨彤问。
"没多少,老乡给的友情价。"
"多少?"
"……六十。"
六十块钱请四个人吃饭。我们三个都沉默了。六十块钱可能还不够赵雨彤买一支口红,但那是阿依好几天的饭钱。
那天晚上林晓梅偷偷跟我说:"以后咱别提旅游的事了,等阿依有钱了再说。"
我说:"嗯。"
大三的时候,阿依开始做兼职。
她找了一份家教,给一个初二的孩子补数学,一小时四十块。一周三次,每次两小时。加上路上的时间,每次要花掉大半个下午。但她特别认真,每次去之前都会备课,把要讲的内容写在小本子上。那个孩子的成绩从六十多分提到了八十多分,家长特别满意,还给她涨了十块钱一小时。
后来她又找了一份,是在学校图书馆做助理,整理书架、帮学生借还书,一个月六百块。时间安排在周末,不跟上课冲突。
这样她每个月能多挣一千五左右。加上生活费一千二,手头宽裕了一些。但她还是省,只不过省得没以前那么紧了。偶尔会请我们喝奶茶,偶尔会给自己买一件稍微贵一点的衣服。
大三上学期,她用自己挣的钱买了一部新手机。她之前用的那部是她爸的旧手机,屏幕碎了一角,充电口松了,充一次电要用胶带绑着才能充进去。新手机到货那天,她拆快递拆了半天,拆开之后捧在手里看了好久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"多少钱啊?"我问。
"一千八,荣耀的,够用了。"
一千八的手机,她高兴得像中了彩票。我想起我自己,去年换了最新款的iPhone,花了六千多,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觉得没意思了,扔在抽屉里吃灰。
人跟人的起点,真的不一样。
大三下学期,阿依开始准备考研。
她想考武汉大学的新闻传播专业。我问她为什么选这个,她说:"我想让更多人听到真实的新疆故事。不是新闻里那种,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种。我想做记者,去写那些被忽略的人和事。"
这个目标很大,也很具体。她不是一时兴起,是认真想过的。她从大二开始就在学校广播站写稿,写过好几篇关于少数民族学生生活的报道,其中一篇还被校报选登了。她文笔好,观察细,写的都是身边的事,但读起来让人心里一动一动。
考研的路不好走。武大的新传专业每年竞争都大,报录比十几比一。阿依的英语是短板——她高中在喀什上的,那边英语教学资源有限,她底子薄。四级考了两次才过,五百零几分,刚过线。
但她有一股子倔劲儿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先背一个小时英语单词,然后去图书馆。晚上回寝室十点多,洗漱完再背半小时单词才睡。周末也不休息,图书馆闭馆才走。她的单词本换了一本又一本,每本都写得密密麻麻。
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发现阿依的台灯还亮着。她戴着耳机,在听英语听力,声音调到最小,怕吵到我们。我看了眼手机,凌晨一点二十。
"你别熬太晚,"我小声说。
"马上就好,这篇听完就睡。"她头也不抬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她又准时起来了。
我有时候觉得,阿依身上有一种我们这代人稀缺的东西。不是聪明,不是天赋,是一种"我认准了就去做"的笃定。她不抱怨起点低,不羡慕别人的条件好,她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大四上学期,考研的前两个月,阿依接到了家里的电话。
她爸在工地上摔了。
不是特别严重的伤,右腿骨折,打石膏,休养两三个月能好。但问题是,工地那边只赔了医药费,误工费拖着不给,说要等鉴定结果。阿依她爸没什么文化,不懂法律,也不知道怎么维权,只能干等着。
阿依接到电话那天晚上,在阳台上打了很久的电话。我隐约听到她在说"爸你别急""我去问问""钱的事你别担心"。挂了电话之后她回到寝室,脸色不太好,但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她请了两天假,没告诉我们去哪了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去市法律援助中心咨询了。她回来之后跟我们说,她爸的情况可以申请劳动仲裁,她已经帮着写了材料,寄回去了。
"你还会这个?"赵雨彤惊讶地问。
"B站上学的,"阿依说,"还有知乎,搜一下就有流程。我照着写了一遍,找法律援助中心的人帮我改了改,应该没问题。"
法律援助中心的人说,这种案子一般两三个月能出结果。阿依她爸的医药费够用,但误工费确实是个问题。阿依那个月把家教停了,说要专心备考。但她没停图书馆的兼职,因为那份工作轻松,不影响学习。
考研前一周,她收到了喀什寄来的一个包裹。打开一看,是她妈妈寄来的馕和葡萄干,还有一件厚毛衣。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,是她爸写的,歪歪扭扭的字:"女儿加油,爸爸等你考上好大学。钱的事你别管,我自己能解决。"
阿依把纸条看了三遍,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
考研那两天,南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。我们三个陪她去考场,给她带了热豆浆和面包。她说"你们别送了,我又不是小孩子",但我们还是跟去了。站在考场外面的雨里,看着她走进去,我心里突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心疼。这个姑娘从四千公里外的新疆来,一个人坐三天火车,带着两个铁皮箱,手上有茧子,虎口磨得发红。她用了四年时间,从一个听不懂普通话的新疆姑娘,变成了今天站在考研考场里的考生。这中间她吃了多少苦,熬了多少夜,咽了多少委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雨停了,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味。阿依走出考场,看见我们三个站在门口等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考得怎么样?"林晓梅问。
"还行吧,英语阅读有点难,其他都还好。"
"那就行!"赵雨彤一把抱住她,"考完试咱去吃火锅!庆祝一下!"
"等成绩出来再说吧。"阿依笑着说。
"不管考不考得上都要庆祝!这是你努力了一年的成果!"
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吃了火锅。阿依说她请客,我们没让,AA的。她点了清汤锅底,说吃不了太辣。但后来被我们怂恿着尝了一口辣锅里的毛肚,辣得直喝水,眼泪都出来了。我们笑她,她也笑。
那是大学四年里我最开心的一个晚上。
考研成绩出来是在二月底。阿依考了三百七十二分,比武大新传去年的录取线高了十二分。她把这个分数截图发到寝室群里,后面跟了一个""。
我们三个炸了。
赵雨彤在群里连发了十个"啊啊啊啊啊",林晓梅打了一长串的感叹号,我发了个"牛逼"又觉得太俗,改成了"恭喜阿依!!!"。
复试在三月底。阿依又准备了一个月,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和英文问答。她找了几个考过武大新传的学长学姐,请他们帮忙模拟面试。学长学姐说她专业基础扎实,表达清晰,就是英语口语需要再练练。她就把自我介绍背得滚瓜烂熟,还准备了二十多个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,每个都写了回答提纲。
复试那天,我们三个又去送她。这次没下雨,南昌三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。阿依穿了一件白衬衫,外面套着那件牛仔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"别紧张,"我说,"你准备得够充分了。"
"我不紧张,"她说,"我就是有点……激动。"
"激动什么?"
"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走到这一步。"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,眼睛亮亮的,"从喀什到南昌,三千多公里。从那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高中生,到现在坐在这里准备武大的复试。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。"
"不是梦,"林晓梅说,"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。"
"嗯。"阿依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"我进去了。"
复试出来之后她跟我们说,感觉还行。专业问题都答上来了,英语口语那块有点卡壳,但整体流畅。面试老师问她为什么想学新闻,她说:"因为我想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新疆。不是新闻联播里的那种,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种。我想写那些不被看见的人,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父亲,那些在田里收麦子的母亲,那些坐三天火车去上学的孩子。"
老师说:"这个选题很好,但做起来不容易。"
她说:"不容易的事才值得做。"
四月中旬,录取名单出来了。
阿依的名字在上面。
她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图书馆整理书架。手机震了一下,她点开一看,愣了三秒,然后把手里的书放好,走出图书馆,站在台阶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没说话,先哭了。
她爸在电话那头也哭了。
后来她跟我们说,她爸那天晚上喝了酒,给她发了条语音,说"女儿,你是咱家第一个研究生,爸这辈子值了"。语音里她爸的声音带着哭腔,还有旁边她妈在骂他"喝多了说胡话"。
阿依把那条语音保存了,到现在都没删。
毕业那天,我们四个穿着学士服,在学校正门口拍了好多照片。南昌的六月已经热得不像话了,我们站在太阳底下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但谁都不想先走。
阿依的学士服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是她用自己挣的钱买的。她说这是她大学四年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,花了两百八。
"两百八还叫贵?"赵雨彤说,"我这条裙子六百多呢。"
"那不一样,"阿依说,"两百八对我来说就是贵的。"
拍照的时候,摄影师让我们四个靠在一起。阿依站在中间,左边是我,右边是林晓梅和赵雨彤。摄影师喊"三、二、一,茄子",我们四个一起笑。
快门按下的那一刻,我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傍晚,阿依站在寝室门口,背着巨大的登山包,手上有茧子,虎口磨得发红。从那个傍晚到现在,一千多个日夜,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。
有赵雨彤失恋哭到半夜,阿依坐在她旁边陪她到天亮。有林晓梅高数挂科,阿依帮她补习到凌晨。有我因为家里的事烦心,一个人躲在阳台上发呆,阿依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,什么都没说,就站在我旁边。
也有我们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,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,一起在南昌的街头吃拌粉和瓦罐汤,一起在宿舍里吐槽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。
这些细碎的、平凡的、不起眼的瞬间,拼成了我们的大学四年。
毕业之后,我们各奔东西。赵雨彤回了她老家杭州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。林晓梅考上了老家的中学老师,当班主任,天天被学生气得跳脚。我留在南昌,在一家媒体做编辑。阿依去了武汉,在武大读研。
我们建了一个群,叫"404寝室",因为我们的寝室号就是404。每天群里都热热闹闹的,赵雨彤发她公司楼下的猫,林晓梅发她学生的奇葩作业,我发我写的稿子,阿依发她在武大食堂拍的照片。
阿依研一的时候在《中国青年报》实习,写了一篇关于新疆少数民族大学生就业现状的报道,发在了报纸上。她把链接发到群里,我们三个疯狂转发。那篇报道写得很扎实,采访了十几个新疆籍的大学生,讲了他们的困惑、努力和选择。文章最后一段我到现在还记得:
"他们从四千公里外的新疆来到内地,带着馕和葡萄干,带着父母的期望和自己的梦想。他们不是新闻里的符号,不是被定义的'少数民族学生',他们是一个个具体的人,有自己的喜怒哀乐,有自己的坚持和放弃。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,不是特殊照顾,是一个公平的机会,和一双愿意认真看他们的眼睛。"
研二的时候,阿依又发了一篇文章,这次是写她自己的故事。标题叫《从喀什到武汉:一个新疆姑娘的求学路》。文章从她坐三天火车到南昌报到写起,写到她爸在工地上摔伤,写到她自己准备考研的那些夜晚,写到她第一次走进武大校门时的心情。文章最后她说:
"有人问我,从新疆到内地,从喀什到武汉,走了这么远,累不累?我说累,但值得。因为每走一步,我就离我想成为的那个人更近一步。我爸说,你走出去,你就是新疆。我想说,我走出去了,新疆也跟着我一起走出来了。"
这篇文章被很多公众号转载,评论区里有人说"看完哭了",有人说"这才是真实的新疆故事",有人说"这个姑娘了不起"。
阿依把那些评论截图保存了。她说她最感动的一条评论是一个新疆的网友写的:"谢谢你让大家看到我们真实的样子。"
研三的时候,阿依开始找工作。她投了几家媒体,拿到了两个offer,最后选了新华社驻新疆分社。她说她想回去,想离家人近一点,想写新疆的故事。
"你不是想去更大的平台吗?"赵雨彤在电话里问她。
"新华社就是大平台啊,"阿依笑着说,"而且我想回新疆。我爸年纪大了,我妈身体也不太好,我想离他们近一点。"
"可是你在武汉待了三年,好不容易适应了内地的生活。"
"适应了也可以回去啊。新疆又不会跑。"
她就是这样的。认定的事,谁也劝不动。但她的每一个选择都让人觉得——嗯,这确实是阿依会做的事。
去年冬天,我们四个在喀什聚了一次。
是阿依提议的。她说"你们来新疆玩吧,我带你们逛"。赵雨彤请了年假,林晓梅趁着寒假,我攒了调休假,三个大活人真的飞到了喀什。
阿依来机场接我们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,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,比以前更成熟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她接过我们的行李,笑着说"欢迎来到喀什"。
那几天她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。喀什老城、艾提尕尔清真寺、香妃园、帕米尔高原。我们吃了烤包子、抓饭、拉条子、羊肉串,喝了咸奶茶,吃了她妈妈亲手打的馕。她爸爸请我们吃了一次饭,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,只会不停地往我们碗里夹肉,说"多吃点,新疆的羊肉好"。
我们去她家老宅子看了看。土黄色的房子,窄窄的巷子,院子里有一棵葡萄树,冬天光秃秃的。阿依说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架子,坐在下面吃西瓜特别舒服。
"你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写作业?"林晓梅问。
"对,还有我弟,两个人抢桌子。"阿依笑着说。
"你弟现在干嘛呢?"
"在乌鲁木齐上大学,学医。"
"也是你爸供的?"
"嗯,不过他成绩好,有奖学金,比我强。"
她说话的时候,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。我突然想起大一那年,她坐在寝室床上,讲她从喀什到南昌的这三天。那时候她皮肤还被新疆的太阳晒得偏深,眉眼深邃,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。四年过去了,她变了,变得更自信、更从容、更有底气。但她身上那种扎实的劲儿没变,那种"一步一步往前走"的笃定没变。
离开喀什那天,我们在机场抱在一起。赵雨彤又哭了,林晓梅也红了眼眶。我拍拍阿依的背,说"保重"。
"你们也是,"她说,"常联系。"
"一定。"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从窗户往下看。喀什的土黄色房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我想起阿依说过的话——"你走出去,你就是新疆。"
她走出去了。从喀什到南昌,从南昌到武汉,从武汉又回到喀什。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但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回到南昌之后,我写了一篇文章,发在了我们媒体的公众号上。标题是《我的室友阿依》。文章写了我们大学四年的故事,写了她的坚韧、她的善良、她的努力,写了那些细碎的、平凡的、让人心疼的瞬间。
文章发出去之后,后台收到了很多留言。有人说"这才是真正的民族团结",有人说"这个姑娘太励志了",有人说"看得我眼泪哗哗的"。
但最让我触动的一条留言是这么写的:"我也是一个从新疆来内地读书的学生,看到这篇文章,觉得没那么孤单了。"
我把这条留言截图发给阿依。
她回了一个"抱抱"的表情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段话:"你知道吗,我大一刚来的时候,真的特别想家。晚上躲在厕所里哭,怕你们听到。后来慢慢习惯了,但那种'我不属于这里'的感觉一直都在。直到有一天,林晓梅跟我说'你就是我们寝室的一份子',赵雨彤说'你别把自己当外人',你说'我们四个是一伙的'。那天晚上我才觉得,我真的属于这里了。"
"谢谢你写出来。也让更多人知道,我们不是'他们',我们就是'我们'。"
我看着这段话,眼眶有点热。
是啊,我们就是"我们"。不是"我们和她们",不是"汉族和维吾尔族",就是四个普通的姑娘,住在404寝室,一起哭一起笑,一起走过最好的四年。
阿依的故事还在继续。她在新华社分社做得很好,跑了很多基层的采访,写了不少有分量的报道。她爸的腿早就好了,还在工地上干活,但她说她现在能挣钱了,不让他那么累了。她妈妈学会了用微信视频,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,问她吃了没、穿暖没。
去年古尔邦节,她给我们三个各寄了一份礼物。给我寄了一袋她妈妈亲手做的馕,给林晓梅寄了一条新疆的丝巾,给赵雨彤寄了一盒玫瑰花酱。包裹上写着"来自喀什的问候"。
赵雨彤在群里发了张照片,是她用那个玫瑰花酱涂面包,配文"阿依妈妈的手艺绝了"。林晓梅发了丝巾的照片,说"好看吧,阿依挑的"。我发了馕的照片,配文"还是那个味道"。
阿依回了一个""。
简单的一个表情,但我知道她有多开心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大一报到那天,阿依没有分到我们寝室,她会怎么样?她会不会遇到不那么友善的人?会不会因为那些偏见和误解而变得封闭?会不会在那些困难面前选择放弃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的是,她分到了404寝室,遇到了我们三个。而我们是幸运的,因为遇到了她。
她让我们看到了一种不同的活法——不是那种"努力就能成功"的鸡汤,而是一种更朴素的道理:认准了方向,就一步一步走。走得慢没关系,摔倒了爬起来就行。没有人能替你走这条路,但有人陪你一起走,就是最大的幸运。
她让我们知道了新疆不是地图上的一个色块,不是新闻里的几个画面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,有血有肉,有笑有泪。她让我们知道了"民族团结"不是一句口号,是她教赵雨彤怎么戴小帽子,是林晓梅帮她改论文,是我和她一起在图书馆熬夜,是我们四个在毕业照里靠在一起,笑得没心没肺。
她让我们知道了,人和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,不是你来自哪里、你信什么、你长什么样,而是你是什么样的人。
阿依是什么样的人呢?
她是那个坐三天火车到南昌报到、手上有茧子的姑娘。
她是那个高数考九十一、笔记写得比课本还清楚的人。
她是那个用六十块钱请四个人吃饭、自己啃了一个月馒头的人。
她是那个在凌晨一点戴着耳机听听力、怕吵到室友的人。
她是那个帮爸爸写劳动仲裁材料、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回家照顾他的人。
她是那个考研考了三百七十二分、复试说"不容易的事才值得做"的人。
她是那个回到新疆、说"我想离家人近一点"的人。
她是我们的室友,我们的朋友,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。
今年九月,又是新生报到的时候。我听说我们学校又来了几个新疆的学生,不知道他们会被分到哪个寝室,会遇到什么样的室友。但我希望他们能遇到像我们一样的室友——不是因为我们对阿依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而是因为阿依教会了我们,怎么去对待一个从远方来的人。
用善意,用耐心,用平等的眼光。
不用同情,不用好奇,不用标签。
就当她是阿依。就当她是你室友。
就当你们四个,是一伙的。 |